怀旧的水潦濡湿琴声

作者:佚名 作文来源:网络 点击数:

怀旧的水潦濡湿琴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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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旧的水潦濡湿琴声

年后,去拜访一位长者。年的余温尚在,曾经熟识的办公楼显出陌生的空旷。一扇扇门扉半掩,悄无声息,仿佛一切还在远处,没有彻底醒转。走廊上足音疏落,水滴似的,洇化在一潭幽静的水面,愈觉空寂。
话题一直散漫,像滚烫茶水中回旋的清茶,缓慢地浮泛着,不加刻意。这样的时刻,好比句子中的转折词,或者语气词,貌似不经意的作为,可水滋润于无形,不知不觉,身心似久浸的茶叶,渐渐舒展开来。
谈了谈除夕的那场雪。从子夜时分,开始挨家挨户敲打窗棂,待钟声的余韵散尽,雪也停了,恰到好处地渲染了年。次日醒来,落满雪花的屋顶,没有一丝折痕,无比安详,路面铺着一层细白,空气微微寒凝。一个童话般清新、饱满的早晨。
谈了谈与年相关的旧俗新习,谈电话拜年,谈电子贺卡,谈上网,谈写作,谈眼前的日子,谈手头杂乱却没法搁置的工作,谈心里纷乱的想法,与半明半昧的一些念头,谈身边的人事,谈过往的遭际……怀旧的水潦就这么不经意地,一点一点撩拨而起,在寂静的空间,溅洒得到处都是。最后,他说到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,在江边听到的一阕琴声。话音微微地濡湿了。
那是1967年夏末,一个与我无关的年代,一些发生在我生命之外的事情。而所有与生命交互的年代,不再是简单的几个数码,它们像一枚枚规整而不相雷同的标签,竖立在不同生命个体的记忆之中,稍一触动,便会惊醒一长串切己的往事;或许,根本就是一根根知疼知痛的神经,蜿蜒在岁月的肌理之中。
几年后,我在一个同样炎热的夏末出生。母亲一直说,我出生的日子,与这座城市的一桩往事相关。那是和平年代的一折荒诞剧,许多人记忆中的一道暗礁。可具体的情形,母亲没法说清。万没想到,一个貌似无所作为的日子,竟暗藏机锋,为我揭晓了一桩怀揣经年的迷惑。
怀旧的水潦是如此清冽。当年,曾灼灼奔腾的火焰,曾滚滚涌流的激情,都已黯淡了热度与表情。当年,他是个高中刚刚毕业的年轻小伙,毕业会考一再地延期,直到失去下落。就好象那个年代的许多事情,找不到完整的结局,袅袅升入空中的烟似的,淡入虚无。很多年轻的生命,莫名其妙,就萎折了。
那个炎热的夏天,他四处游荡,一种据说是崭新的革命拉开了序幕。燃烧,激情四溢地燃烧,全情投入地燃烧。要等到很多年以后,他才能看清燃烧的意义,那时生命的热度早已冷却,他在一个封闭的山沟里蹉跎了十年,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永不再来。那时候,他热衷于燃烧的游戏,年轻的身体像优质的木材,爱与火焰亲和。那一折荒诞剧,就与当年四处泛滥的火焰有关。
1967年,一个特定年代,经历过的人,都能在瞬间回忆起某种特定的时代景象。一片火红的底色,盛大的激情之海,森林般挥舞的手臂,声嘶力竭的呼号。就在那一年,这座一贯安详的城市也呈现出同样如火如荼的沸腾景象,像两腮染上了古怪潮红的肺炎患者。浩大的人群分作两派,以革命的名义向对方宣战,零星的冲突散落在城市的角落里。世界蓦然无序。
以革命的名义制造的悲剧,依然是悲剧,不管理由多么堂皇,自视多么崇高,依然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。而所有的悲剧,归根结底,都是人性的悲剧。邪恶生自人心,冷酷生自人心,疯狂生自人心。
回到1967年夏末。
有一个年轻女工,在一个暑气尚未蒸腾的清晨,走出了家门。
太阳还没有升起,天空阴沉着。她走在通向工厂的街道上,行色匆匆。我不知道路的前方,有什么在向她发出召唤,一颗同样年轻悸动的心,一些无处发泄的烦恼,一段单纯不再的旧时光,一长串百无聊赖的日子,一丝不可言说的情愫?所有的理由已不再重要。
很快,工厂近了。她一定有很长一段日子不来工厂,所有的冲突、纷争,都在她的视线之外,她懵懂无知地走在路上,渐渐走上了两派对垒的冰冷界面。即使天光微明,我还是看见了一线冷利的锋芒,闪现在年轻女工毫无觉察的脚趾间,窃笑一分酽似一分。而年轻女工脸上的笑容,纯净而无辜。
锋刃。雪亮。惊怵。两道雪亮如刀的视线“唰”地投注过来,映得眼睛有片刻的失明。那是两盏值守了一夜,因一无所获而暗暗恼怒的探照灯,终于等到猎物。年轻的女工像羊一样惊怵了,本能地想要躲避这突如其来的锋芒,拔腿奔跑起来。她年轻、丰满的身体,在比天色更为白炽的灯影中,云一样闪烁,飘忽。可惜太迟,枪声抢先响起。牺牲,从来是一只羊羔的宿命。
那样的年代,有着单纯的热情,单纯的理想,单纯的盲从,也有着单纯得近乎恐怖的仇恨与忠诚。因忠诚而非你即我的仇恨,在一瞬间积聚如闪电,不问来由,也不问结果,更不问生命本身。强行剥夺。
没有哪一派否认自己的枪口射出了子弹,可没有哪一派愿意承认,嵌在年轻女工身体里的子弹,是自己的枪口射出。那么多的枪口,在那一刻,都冒着硝烟——以革命的名义。无视于街心躺倒的生命,正在一点一点褪去生命的余温,直至冰冷,还在争论,还要争论,将毁灭酿造得更加彻底,让疯狂催发得更加疯狂。
之后,争抢武器的狂飚席卷了整座城市,依然以捍卫革命的名义。第一发火箭弹射中了棉纺织厂的大钟,钝重的一声裂响,火星四溅。硕大的铁钟,像凌乱的青春,稀里哗啦,叮叮砰砰,沿着一条漫长的水泥甬道跌撞而下,止息时,已是一地无法收拾的碎片。再一发火箭弹,就射中了棉纺织厂仓库,极其干脆利落的一声呼应,一把扯去了狂欢的幕布。淋漓尽致的一场燃烧,什么都不遗漏,白色沦为黑色,厚实化为轻飘。次日的风,想必不会失望,每一次恣性都卷起漫天的黑纱,纷纷扬扬,十足优渥的祭品。
战场移至城墙一带,枪弹如蝗,可惜的,悲剧转换成了荒诞剧,再倾情的表演,也涂改不了荒诞的色彩。
就要讲到另一个年轻的生命了,也许只有年轻的生命,才会不辨黑白地挥霍激情,虔诚膜拜,倾情投入,才会在1967年上演一场比悲剧更无情,更冷酷,更淋漓人性劣根的——荒诞剧——以无比的虔敬,毁坏有价值的,捍卫无价值的。
回到1967年夏末。
他,在那一天扔下手中的枪,默默离开了战场。那是在看见他的兄弟中弹的一刻。血,不像想象的那般殷红,从曾经拥被而卧、用体温温暖过彼此的兄弟身体中,缓慢地流淌出来。那喑哑的色泽,刺痛了一双十七岁的眼睛和眼睛背后还未蒙尘的心灵。他们分属于不同的战壕,为各自所信仰所追随的,对峙于战场。他没法伸出援手,特定的年代,只有离开。后来,这一天像一道久腐难愈的旧伤疤,嵌在他残余的岁月中,发散着持久不萎的疼痛。扔下枪,掉头离开的那一刻,他没能预见,这会是最后告别的姿态。他以为,兄弟身上的伤口不足以夺去生命。
伤在膝盖,确实不足以致命。可不要忘了这是怎样的一出剧目,底蕴如此——荒——诞。
他的兄弟,作为受害的物证,被他亲密的战友抬举着,簇拥着,游行于城市的主要街道,向旁观的人群讨要同情,讨要公道。不知为何的公道。即使已经昏迷,也要继续游行,以革命的名义。伤口不加包扎,血不加止息,像没有知觉、不会流泪的物,四处展览。等不到展览结束,已经冰寒,他的兄弟成了不会再知觉痛苦的坚硬的物。
那一天,像一块黑色的礁石,搁浅在许多人的记忆之河中,再无法轻易绕过。散尽硝烟的战场,遗留下十来具曾经年轻的躯体。
几年后,我在那个日子出生。黑暗即将过去,我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伤痛的痕迹。
回到1967年夏末。
年轻的他,完好无损地从战场抽身回来。在傍晚时分,城市已经恢复静谧,桔色的晚霞张挂在西天。空气中弥漫着让人辛酸的疲惫。终于结束。
他和几个年轻的伙伴,聚在江边。夜色四合,黑暗中,江水涛涛东流,没有人说话,每个人都在沉默中倾听涛声,看不清彼此的表情。一丝在白日里从不曾体悟的感伤、茫然与软弱,悄悄爬上了他的心头。
琴声就在这时响起。从黑暗深处,一把不知名的小提琴琴弦上波漾而来。
细细渺渺,如泣如诉,绵绵不绝。
不同于听熟的旋律,没有余地的那种铿锵、昂扬、火热、坚硬。那是一种异常柔软的声音,沿着耳膜滑入脏腑,像母亲伸向摇篮的手。身体内所有的硬结,都在融化。呼吸慢慢变得透明、澄澈。
那时,他还不知道世间有着这么柔美的音乐。他轻声问:这是什么曲子?
黑暗中,有人轻轻说——《梁祝》……
……那是我第一次听到《梁祝》,在不堪回首的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。
之后,他长久地静默了。
时光的指针只轻轻颤动了一下,恢复平静,如常地向前旋跑起来。我看见,他不再年轻的眼睛,与三十年前的一双眼睛叠印在一处,已分不清,怀旧的水潦,落在哪一双眼睛里,濡湿了如水流逝的琴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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